小编采访

钟楠林文学、书法作品荐赏

作者近照

◎ 自我介绍 

楠林:字一苇,号渡江,人称渡江一苇者也。幼而读书,长成执教,弟子不足三千;转行政府,三同农家,稻田也有青春。蹉跎岁月四载,读了诸子五车。后入银行,以臭铜为伍;商潮逐浪,随物欲横流。身疲心累,惜别廿年金融;投资经营,又堕阿堵苦海。闲暇之余,品点普洱观音;收拾心情,写点狗屁文章;早晚入定,焚香听乐,恭临晋唐法帖,神交古哲先贤。心有良知,忘宠辱心源皆净,不假外求,扫荣枯眼界澄明。



第一部分:文学作品荐赏



寻 梅



© 图:钟楠林

梅,在诗文里,总是与雪在一起。

梅,与雨在一起,是江南的意象。

无论雪还是雨,只要是寒彻骨,便能显出梅的傲然。

乙未冬月,偕友往东坑黄竹山寻梅,一路寒雨连绵。到了樟古塅,偶尔看见一两株梅树,开着细碎的素花,楚楚可人,或侧立在小河边、或依偎在小山旁。因着白梅喜暖喜湿,耐旱耐寒,故在南方的山区常见。王冕的《白梅》诗中有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尘”之说,估计是指北方的白梅。因为有雪,所以清高。咱南方的白梅走的是群众路线,长在房前屋后,也常与桃李厮混。

车子下坡来到垇头的一家农庄,雨还在窸窸窣窣的下着。农庄主人说要去挖几颗冬笋午餐做菜。几个友人要跟着去看,我也跟着去寻梅。走进了寒雨中的丘壑幽谷。山谷间一弯溪流,溪水淙淙然自顾流淌,不分晴雨,不舍昼夜。溪口一株白梅。又是白梅,疏枝素花,不争不媚,玉人般的婷立着。焦墨皴出的老树干,浓墨写就的细枝条;稀疏素洁的花瓣,有的含苞、有的吐蕊;淡墨渲染的天空、远山,显得空濛虚无。一切像是刚刚画出来的,墨色、宣纸,都还湿湿的。树上寒雨,结成剔透的水珠缀于枝头,更见白梅不染纤尘的高标孤傲。

这株白梅,让我想起了《世说新语·贤媛》里的故事。东晋大将桓温平蜀后,纳了成汉皇帝李势的妹妹为妾,藏于书房中。桓温之妻南康长公主知道后妒火中烧,欲“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”。当长公主推开房门,只见李氏一袭宽袍,青丝及地,纤弱的背影从容淡定、不惊不惧,正缓缓梳妆着。许久,盘好云髻,盖上妆盒,清风柔云般的转过身来,肌肤白璧玉润,姿容冰清玉洁,神色凄婉,气质高洁。李氏合手道:“国破家亡,无心至此。姐姐见杀便了。”如夜莺黄鹂、天籁婉转。只听得“咣当”声响,婢女们的刀纷纷落下。这是凡人看见仙女的反应啊!南康长公主更被这玉人儿的美貌震慑得合不上嘴,怒火烤干的心一瓣一瓣地碎了一地。竟然前趋抱住李氏,泪流满面道:“妹妹,你太美了,我看到你都忍不住痛你爱你,何况我家那死老头子了。”

我想,李氏之美是毋庸置疑的。但真正感人和震慑对手的,是那份从容不惧的淡定,傲然凛霜的气度。

© 图:钟楠林

我眼前的这株白梅,就有这种淡定和气度。

这株白梅后面有一个林子,林子里尽是梅树。几十株百多年的梅树,虬干舒枝,却未开花。因为她们需要一场更大的寒潮。穿过梅林后,我禁不住的转身回望,也许,她会为我的寻觅和相知而忽然绽放。

东晋,王羲之之子王徽之赴都城建康,泊船青溪,闻桓伊乘车从岸上经过。徽之遣仆人拦住桓伊的车说:“闻君善吹笛,试为我一奏。”

桓伊此时已甚为显贵,且与王徽之素不相识。但为相知,桓伊下车,自踞胡床上,为王徽之吹奏《三调》之曲,一弄寒山绿萼,二弄姗姗翠影,三弄三叠落梅。笛声悠扬,曲意深长。据说,《梅花三弄》就是桓伊弄出来的。不过他的是笛曲,后人改成了琴曲。

桓伊吹完后,一言不发,直接上车开路。王徽之也跟没事人似得,乘船归去。这就是魏晋风度,没有寒暄招呼、拖泥带水。干脆利落,只为相知。相知足矣!

终究我不是王徽之,那梅林也不是桓伊。尽管那林子里的白梅没有为我而开,但我仍可想象林子里白梅悉数绽放时的精彩:

大寒小寒的某个日子,一场雨夜过后的清晨,竹叶上结出了小小的冰棱,溪口的芦苇叶包裹了一层薄霜。这时,这林子里的梅树枝头沁出了一粒粒的白点。再过一夜,那些小白点变成了欲放含羞的花苞。又过得几个昼夜,梅树都挂满了娇娇滴滴的素花,或凌风傲节,或凛雨玉立,或在冬日的晴空暖阳里潇散畅怀。

梅花,自古有清瘦孤寒、峭劲疏爽的风韵;

梅花,承载着文人墨客雅逸闲静、高格奇崛的意趣。

也许,这林子里应该有一位着白袍的士子。就一人,多了不行。只见士子在这林子里,或背手缓行,或驻足长啸,或喃喃自语。那喃喃声中也许是苏轼《赞梅》那句:“先生可是绝伦人,神清骨远无尘俗”。

也许,我脚下的这块溪边的阔地,应该结一顶草庐,聚三五个文人。或煮茶抚琴、或吟诗赋文、或侍弄丹青,或高论家国情怀、或清谈玄学虚无。不要紧,做什么不要紧。要紧的是这片林子里的白梅开了,开在了这些文人们的心里。

林子还是这片林子,白梅并未著花。但在某个寒夜过后,将会素颜满枝头的。

兹以清代梁瑛咏梅诗作结:

年年寻句为字忙,几度寻梅费品量。

句似梅花花似句,一番吟过一番香。

2016年1月12日晚于如如斋





小说:抛勾



© 图:钟楠林

夏初,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。空气湿耷耷的,就连被窝里也充满着雨水的味道。

“咣当——”。

宁静的雨夜,传来一声从肩上抛下的木头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
这种声音对阿阳和阿忠来说,比《南征北战》的炮声都更惊心动魄。

阿阳推了推已被惊醒的阿忠,说:“穿衣走人!”

阿忠踢开那张棉絮早已缩成了一团的烂被子,穿好一件比干枯的芋荷叶还皱巴的外衣。光着脚,轻轻的抽开了门栓。昨晚,他们已在门斗上浇了一瓢水,开门时并没有发出那种吱呀吱呀的令人讨厌的声响。

两人蹑手蹑脚来到鸡窝边,阿阳抽开鸡窝门,对阿忠说:“把抛勾拿出来!”

阿忠瘦小,侧身爬进鸡窝,伸手在鸡窝里摸。第一把摸到鸡婆毛茸茸的屁股,鸡婆咯咯咯轻叫几声,挪开位子让着阿忠。再一摸,摸到一把鸡屎,暖暖的还有点温度。第三把,阿忠摸着了抛勾。两支抛勾拿出后,阿忠也钻了出来,满手都是鸡屎,胡乱在大腿上拍了拍就算弄干净了。

前几天下雨,他们早把抛勾藏进了鸡窝。

阿阳阿忠从鸡窝里掏出抛勾后,摸黑溜出了屋场。

天,特别的黑。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摸。好在雨停了,走起来方便些。屋场到窑下的河边有三四里地,翻过矮山,就可以看得到河。

远远看去,河边有一片亮光。阿阳阿忠心里一紧,跌跌撞撞往前跑。

雨季时,遇上持续下雨,河水暴涨,上游河岸堆放的林场木头就会被漫上的河水卷到河里来。桃江到了岭下的叶屋坝一段刚好右拐,水势往左岸推,河里漂浮的木头就顺水往窑下的岸边冲来。如果有个抛勾挠住河里的木头,顺势往岸边带就容易捞起了。

七十年代大兴水利,有一条丰收陂的水渠沿河经过岭下的窑下。窑下河边是一座山。开水渠时把山劈了一半,形成了一条阔二十米,长五六百米的大坪。这块大坪就是岭下人捡河中木头的最佳场所。

阿阳阿忠跑到窑下,只见那块大坪一片通亮。刀削般的山体上,上百把的火吊子斜插着,火吊子里烧着最好的松香柴。熊熊燃烧的火苗跳跃着,跳跃的火苗尖上冒着黑烟,那黑烟弥漫在空气里,发出一阵阵的松油的香味。编火吊子的铁丝烧得通红,不时有松香柴的结巴在高温下爆炸,蹦出一片火星,就像《新闻简报》电影里钢铁厂高炉前的钢花。

河边,几十个汉子挺立在河边,犹如一尊尊大神,肃穆庄重;又像一排排将士,严阵以待。在阿阳阿忠眼里,那些汉子左臂挽着篾缆,就像捉住战马的缰绳,右手执着的抛勾,就是关公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了。那是何等的威风与神煞,只是胯下少了一匹踏雪宝马。

阿忠看着这派阵仗,张开的嘴竟忘了合上。在那阵势里,仿佛看见了自己,看着自己幻化成了那些挺立的汉子。

梦幻中,阿忠白蚯蚓般的鼻涕从鼻洞口出来,慢慢地往下探,眼看就要爬过两片嘴唇时,阿阳醒过神来,用肘拐子撞了一下阿忠:“发懵啦——死佬崽!”

阿忠反应过来,鼻子一吸,两条白蚯蚓像是受了惊一样,快速地逃回到了鼻洞里。阿忠嘿嘿一笑:“死佬崽哟——,打仗一样,好过瘾——好过瘾哈——”。

“快走,我们也搞几根木头回去。”阿阳拉了阿忠跑到大坪上。



站在大坪上,只见河水比平时高出了二三米,离大坪不足半个身高了,江面也阔了许多。

眼前浑浊的洪水就像一大群的野猪,脏兮兮、气汹汹、挤挨挨、叫嗷嗷地在河中疯跑。一大片的野猪群里,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在蹿动、上上下下、沉沉浮浮。被野猪们裹挟着、拥挤着狂奔。这些黑乎乎的东西,就是洪水带来的木头。

阿阳阿忠站在大坪上又呆住了,好像真的碰上了一大群的野猪,只知道怕,手脚发软,想跑也跑不动了。

这时,听得上游一百多米处一声高喊:“挠住——啦——”。

高亢的声音有几分自豪、几分兴奋、几分成就感。高亢的声音掩盖了涛涛洪水的闷响。那声音是向大伙声明“我挠住了”、“是我的了”。

听到这声音,阿阳阿忠醒过神来。

这时,又听见一声高亢的声音大喊:“蹲——下来——哟——”。

只见上游那些挺立的汉子,一个接一个的蹲下,就像水波一样传了过来。过了阿阳阿忠,后面的汉子也一个一个蹲下。阿阳阿忠又懵了,呆立着。

“你们两个死—死佬崽,快快—快蹲—下来—哟—”那个高亢的声音变成了慌乱。

阿阳阿忠呆呆的看到上游一个汉子,手中拿着一根绷紧的篾缆朝他们奔过来,“瘪哒瘪哒”,一双蒲扇般的大脚拍打着湿滑地面,声音显得急促而零碎。

“死佬崽—哟—”拿篾缆的人冲将过来,发出了绝望的哀叹。

眼看那篾缆就要割向阿阳阿忠的脖子,突然,一个黑影蹿过来,下蹲连着一个扫堂腿。将阿阳阿忠打倒在地上,两张张开的嘴巴啃满了泥巴。只听得那绷紧的篾缆“咻—”得一声从头顶扫过,那拿篾缆的人跌跌撞撞得往下游跑去。



那黑影站起来,原来是老特务。他象拎小鸡一样把阿阳阿忠拎起,一人给了一巴掌,轻声喝道:“死佬崽—不怕死啦。”

“宣叔—,怎么搞的哈—”。阿阳拉了拉老特务的手问道。

阿阳心里有底,宣叔的那一巴掌没有要打痛他们的意思。

“怎么搞的哈—?不是我把你们打倒,你们的头脑壳就被割飞了。”老特务在阿阳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
“要记得哈,耳朵放警醒点,只要听到‘蹲—下来—哟—’的声音,就得快快蹲下来,要不,头脑壳就飞了,阿不晓得?”

阿阳阿忠点点头。

阿忠又说:“宣叔,教教我们,这河里的木头怎么搞。”

这时,一双大脚“瘪哒—瘪哒—”走过来,这汉子人高大,头也大,那张黝黑脸上的龅牙突出许多,明显嘴皮不够用。只见那龅突的嘴里蹦出一句愤怒的声音:“半吊鬼—,你们想死了哈,老子现在就搞死你们。” 

那人说着,揪了阿阳阿忠的耳朵重重地扯,扯得阿阳阿忠的身体象发晕的鸡崽子一样颠颠倒倒,耳朵似乎就要离开脑袋般痛得寻死觅活。

原来,这就是刚才“瘪哒瘪哒”跑过去的人,那是阿忠的四叔——生产队长恶古,队上的大人小孩都得怕他三分,唯有老特务不怕他。

老特务抓着恶古的手,低喝一声:“放手。”

恶古横了一眼宣古:“老子不放你又怎么样?”

恶古只是图个嘴上硬,其实他的话没说完,手已经放开了阿阳阿忠的耳朵。

“细伢子懂什么,那个天上掉下来就会捡木头?” 老特务说。

“你这个老特务不老实改造,教坏了革命的后一代,看老子斗不死你!”恶古总是喜欢从他的龅牙缝里挤话出来,有意要装出穷凶极恶的样子。

 “你—阿忠,明天你就死定了哈。哼—” 恶古转身走了。

他知道老特务看不起自己,他也拿老特务没办法。这家伙是国民党的老特务,住了十多年班房。人矮小,话不多,懂一些老打,那一双鬼手就象钢丝钳一般,在人的手上稍稍一握就是一道紫痕。恶古就被老特务抓过,心有余悸的他只好狠狠的丢下一句话给阿忠,在小孩子面前赚回一点面子。

“死恶古!”阿忠嘴里轻声地嘟哝了一句。他并不怕四叔,四叔揍了他,他就会揍四叔的儿子。

“你们两个死佬崽看清楚了,河里那些蹿上蹿下的东西,就是木头。要记住,看到大的家伙,你们不能下勾,拉不动。会把你们扯到河里去的。” 老特务用手指了一下河中间,接着说:

“拿起自己的抛勾,把篾缆尾的小圈子套在左手的手臂上,左手轻轻的握住篾缆。右手握住抛勾,看准了河里的木头用力甩出去,左手的篾缆要顺势放出去。你们看好,我做一遍。”

老特务左手套好篾缆,右手将抛勾往河里用力甩出去,喉头发出短促的一声:“嘿—”。只见抛勾从眼前闪过,飞向河里,放出的篾缆发出“咻咻咻—”的声音。

“记住,抛勾出去后,估计抛勾刚好超过你看中的木头上空时,左手猛的一握篾缆,篾缆就出不去了,那抛勾就会停下来,掉在比木头稍远的地方。这时,用手拉住篾缆往身边一扯,就可以勾住木头了。”老特务边说边做。

未了,老特务还教阿阳阿忠抛了几次勾。阿阳阿忠读书不行,但有些野聪明。捡洪水木头这是他们谋划了几年,只是大人管得严,动不了手。去年冬天他们跟人学着编好了篾缆,制作了抛勾,只是没有实战经验而已。现在老特务一点就通了。

“还要记住,如果手中的篾缆一紧,说明抛勾挠住木头。这时要大叫一声‘挠住—啦—’,木头就是你一个人的了。如果你下的勾拉不住、或者担心脱钩,可以叫别人再下勾,凡是下了勾的人都要平分木头。”

老特务加重了语气,接着说:“记住,一个人不要贪,吃不住就大家一起吃。”

老特务顿了一下,又说:“抛勾挠住木头后,收紧篾缆,就要顺着水势往下游跑,同时要大叫‘蹲—下来—哟—’。大家听到就会蹲下,让过篾缆。你边跑边收回篾缆,木头就会慢慢往岸边靠,到了下面的稳水湾,就可以把木头捞上来了。”

这时,老特务竖起指头强调:“千万记住,拉不动、跑不赢,就要赶紧把篾缆的套子从左臂上退出来,丢掉抛勾。要不然,人就要扯到河里淹死。不能要抛勾不要小命哈。阿不晓得?”

阿阳阿忠早就跃跃欲试了,他们嫌老特务说话啰哩啰嗦。赶紧说:“晓得啦—晓得啦—。”

“你们小,抛勾抛不远,就看着近前的小树枝、小木头下勾。不要贪远、贪大,阿不晓得?” 宣叔说话真是太啰嗦了。

阿阳阿忠赶紧说:“晓得啦—晓得啦—。”边说边往上游跑去。

© 图:钟楠林

半个小时后,阿阳阿忠就有了成就,各自捡了一根小木头。待他们有了三四根木头的斩获,天已经微亮。他们已变得老练,他们可以象老练的猎手一样盯着前面的野猪,拿捏着最佳的时机下手。

他们瘦小的身子杵在微雨的大坪上,杵在涛涛洪水经过的河岸边。他们觉得自己高大了起来,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,觉得也敢于在恶古面前狠狠地吐口水了,在学校也可以粗着声音跟老师说话了,可以指使队上的鬼崽子帮自己打猪食了。他们想了很多。

毕竟年纪小,一夜的亢奋难以持续。阿阳阿忠约好,一人再搞一根木头就回家。

这时,阿忠看见近岸不远处,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在洪水里窜动着,一端翘起。他准确地下勾了,抛勾也挠住了那东西。他用稚嫩、尖叫的声音大叫:“挠住——啦——”。

阿忠感觉自己化身成了《隋唐演义》里的俏面玉罗刹罗成,是那样的自信和自豪。

但是,阿忠尖叫完后,手往身边一带,拉不动,沉的很。那木头在河里象发了惊的水牛牯一样莽撞、东奔西突,扯了阿忠一个踉跄,他急忙跟着跑。

他没忘记大叫:“蹲—下来—哟—”。

阿忠跑着跑着,感觉不对,他无法收篾缆,反而被扯着跑起来。

他心里慌了,大叫“阿阳—阿阳—帮忙—帮忙—”。

阿阳听到叫喊,丢了自己的抛勾,飞奔追上阿忠,两个人的双手一起扯篾缆,还是扯不动,反而把两个人拉着飞跑起来。

“阿忠死佬崽,你挠住一颗杉树了啦—。” 

“枝叶阻水了,拉不动的,赶紧退出篾缆丢掉哇—” 

“死佬崽——死佬崽,快快退篾缆,丢掉篾缆啦—”

看到阿阳阿忠就像两只狗崽子一样被篾缆拉着飞跑,大坪上的汉子都在惊呼。

阿忠阿阳都慌了神了,哪知道退篾缆?



原来那是一株带有枝叶的杉树,非常的阻水,就是老特务那样的蛮力也拉不住的,何况两个小孩子。

那杉树在河里越跑越快,扯着篾缆、扯着阿忠阿阳,很快扯向了岸边。只见阿忠脚下一滑,带着阿阳一起滑向河里。

在水里,好在阿忠的手往外一甩,套在手臂上的篾缆套刚好退了出来。

尽管阿阳阿忠水性不错,在这种慌乱之中落水,也是毫无章法的挣扎,大口大口地喝水。

阿阳挣扎中捞住了河边的一把茅草,把自己拉到了岸边,被赶来的汉子捞起了。

这时,一个回头浪把阿忠拍进水里。等阿忠冒起头来,已经离河岸两三米远了。又一个回头浪拍来,把阿忠拍进了梦里。

他梦见了坐着很快的火车,就像《新闻简报》里的火车一样,火车头冒着白烟,激昂的叫着,飞快地奔向北京天安门、奔向毛主席。火车两旁有旁边有很多很多带着红领巾的小孩子挥舞鲜花,欢呼呐喊,他感到非常的开心。

后来他又感觉不对,似乎不是坐着火车,而是趴在死去的爷爷的背上。爷爷在背着他跑,爷爷很厉害,跑得飞快。他最喜欢爷爷了,爷爷背着,是太高兴的事了。

后来,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其实,在阿忠出现幻觉的时候,两个身影扑进了河里。一个是老特务、一个是阿忠四叔恶古。他们抓住阿忠的时候,已经离河岸三十多米了。

阿忠当然被救起来了。

救起来之后,恶古把阿忠放在牛背上,牵着牛走;老特务扶着阿忠,跟着走。那黄牛婆每走一步,阿忠就吐出一口水来。走了几圈,阿忠圆鼓鼓的肚子憋下去了,就像一只吃饱的癞蛤蟆,变回了一只饿瘦的小青蛙。

阿忠吐完了水,也就醒过来了。后来阿忠妈妈说,是阿忠爷爷托住了阿忠,等着他四叔来救他,才没被淹死。

尽管阿阳阿忠遭了这次大险,他们也没有停止迈向大男人的脚步。





村里的基因



© 图:钟楠林

老家的旧屋场,满眼是拆除土坯房后长着杂草杂灌的凄凉,祖祠孤独的站在凄凉中。从后山的高处看去,灰黑的瓦面、破败的老墙,就像祖先们佝偻而模糊的背影。儿时的痕迹在时空中淡淡的去了,像昨夜并不经意的梦,很薄、很轻、很远了。

唯独村子里执着的基因,还在延续着祖先那个子孙繁衍的梦。

前几天,族里的一个叫八爷的老人没有遗憾的走了,他生了四个儿子;四个儿子又各生了两个儿子;前两个儿子的儿子们又生了儿子。谁说八爷还会有遗憾?

记得后山原来只有一堆黄竹。这次我走上去竟然发现满山都是黄竹,那株老栗树被黄竹挤得缩在一边;原来的一排健硕的柯树也不知去向了。

明叔说:现在不用黄竹编框和织缆绳了,山上没人管了,以至于黄竹疯长。

生物学界有一个理论:生物的生殖能力远大于自然界所能供给的资源。所以,得有一个生物链来执行规则,这个规则就是物种平衡。比如:牛,是安排来来管草的;猫,是安排来管老鼠的;人,是安排来管狗的;但是,人,没有什么管得了了,于是乎搞得满地球都是人。记得鹏古家有一只狗很野,如果没人管它,它的子孙可能会占领整个村庄。拼命的复制基因,是任何生物的天职。

想来,最早的那株黄竹,风吹过来时,它显得怡然自得很有文化很满足的样子。但是,透过他淡定的表面,它的竹鞭在泥土里快速的圈地。它四处伸展,大量复制它的基因,一个节冒一个笋,一个笋长一根竹;任何一根竹又在重复它竹爸爸的工作。它们不作多想,复制——繁衍——复制——繁衍,就是它的命。

还有池塘边的蒲公英,它一活下来就永远的立在那了,很柔弱,它又走不了,不能到红薯地里去串门,也不能随着青蛙们远行。也许,一头牛的舌头一卷它就没了,一个小孩子的小手一掐它就死了。但是它也有它的命,它开一朵花结几百多粒籽,风一吹,它的子孙们就坐上了头等舱,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它不担心M370那种事,它准备了足够的数量以应付不高的存活概率。

村里井头那株一身烂疤的老桃树,它的幸福感不比八爷差,不信你可以引荐央视记者来采访它。它的子孙太多了,它甚至无法计数它的子孙。它非常的老谋深算,它的根在地里钻得很深,吸取着最佳的养分和最足的水分;它冒着大日头在一刻不停的进行光合作用。于是,它的果实特别的大个、果肉又脆又甜又多水。它知道快递费越多就可以走得越远,它的果肉就是快递费。人们看在快递费的份上,就会带着它的子孙走到更远地方,那些丢弃的桃核就有可能在更多的地方落地生长。不难想象,井头那株老桃树的子孙也一定有在深圳东莞成树结子了的,就像八爷就有子孙在深圳东莞繁衍生子一样。

英叔是七爷的儿子,今儿近七十。他年轻时相了一个姑娘。那天姑娘家来“查人家”,有人使坏,大队上的民兵就来抄他的家,姑娘家来人吓跑了。他们这一大家族都是地主成分,从此就再没有姑娘家愿意搭这门亲事了。八十年代,记得四十多岁的英叔曾精神焕发的结了一次婚,虽然女方是寡妇。但是七奶奶管不了那么多了,只要能把香火延下去就行。几年过去,渐渐发现那寡妇的“复印机”是坏的,复制不了英叔的基因。七奶奶非常不满,最后那寡妇也非常不满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她跑了!到了九十年代,七奶奶倾其家财又给英叔讨了一个二婚婆娘。不到一个月,那婆娘跟人跑了。一年后,托人抱回一个孩子,说是英叔的种。现在,这抱回的孩子又结婚生子了,复制着七爷家的基因。英叔的基因故事有点悬,但还是完成了他的使命,从村里哑古那几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老光棍群里挣脱了出来。

村里的很多人要比哑古、英叔幸运,他们循着祖宗基因的暗示,出生—长大—结婚—生子—老去—死掉,他们一辈子虽然也管管克林顿、奥巴马们的鸟事,但基本上都是在田地里发奋求存,在肚皮上复制基因。

© 图:钟楠林

晚上,大家在南浦家的屋里聚在一起,见到一些儿时记忆中的人,他们的白发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如稀稀拉拉的银丝,黝黑的脸上胡乱叠放了一些皱褶,那些皱褶里残存了一些几十年前的像素。大家共同回忆着碎片化的老梦,细数着谁谁谁的儿、谁谁谁的孙怎样怎样了。我想,那芳草萋萋中的祖祠,其实它并不孤独,它比八爷还心满意足,它的家族基因虽在特殊年代有所限制,但是已是成倍数增长了,在不同的地域开枝散叶了。哪怕祖祠被拆了、倒塌了、消失了,村里的基因也将永远被复制下去。

扒开所有的表象,生物属性是人的第一属性。

生物的终极意义就是义不容辞的复制自己的基因,我们村也一样。



第二部分:书法作品荐赏




主办:江西省龙南县作家协会

撰文&书法:钟楠林 | 编辑:钟伟

 审稿:凌利华

投稿邮箱:lnzhongwei@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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